“5组2区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,XX家过节买了两只大红公鸡,没看好跑掉了。谁看到了,给他送回去,定重谢...”我们到家刚坐定,便从喇叭里传来了这样一则通知。浓重的乡土乡音,还有那忍俊不禁的语调,好像从喇叭里钻了出来,把人的情绪也给激活了“^_^^_^,重谢?两只鸡能重谢到哪里哟?”我笑了起来。大叔子家紧挨着村里的那条主要街道,门前有一棵水泥线杆,喇叭里播出的每个字,直往你的耳朵里钻,不由你不听。
我们这次回去主要是为婆婆过三周年忌日。婆婆一生辛劳,在三年前的春天便病倒了,在医院住了10多天,她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好了,于是便要回家。我们都是工薪族,不能长期在家,时间耗不起。回来后,每天提心吊胆,生怕听到那个噩耗。孩子从小是跟随姥姥长大的,和他们家里的人不太亲密,那年她还在上大学。在中秋节前三天,她和对象赶了回来,非要回去看她奶奶不可。我们拗不过她,只好给家里打电话,告知他们要回去。家里人诚惶诚恐,原因就是他们没回去过,一直再问“有事吗?没事最好别来。”我懂他们的意思,他们怕侄女婿这位年轻英俊的少尉去了不好招待。因为在将近30年前我们回去结婚时,村里的贫穷景象如今还清晰的印在我的脑海里:村里大都是低矮的草房,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他们的家庭现状一点不为过。村里的男女老幼很少看到穿不打补丁衣服的人,一个个灰头土脸,面色如废弃的青菜叶子。如果下雨天,街上到处泥泞不堪,初到那里的人经常会被泥吸住脚,搞得满身泥水,走道相当困难。如今呢,村里的建筑进行了统一规划,街道规整,楼房林立。村里的路面全部进行了硬化:大街是水泥浇筑,小街是沥青铺就,胡同用的是青石板,村里还固定用工人每天定时打扫街道。如今再下雨,也不会影响出行。街道的两旁还种了一些树木和花草,春天一到,树木葱茏、鸟语花香。然而更让我欣赏的还是村里的电线杆上那个神秘的监控设施。原来我们回家,睡下也不踏实,生怕停在路边的车被盗。为此,我们每年回去,若是住上一天的话,婆婆每夜几乎不曾合眼,这让我们很是过意不去,有一次,她竟然在车上睡了一夜...于是我们以后尽量不在家住。
从大环境来讲,变化更大:原来400多里的路程,由于跨河隔省,几乎要走一天的时间。如今到处都架起了大桥、修成了高速公路,原来最难走的地方变成了通途。而最好走的路段成了市里那些人烟稠密之处。即便是这样,我们回去一次仅用2--3个小时的时间。每次回去早起出发,赶到家里吃完午饭,在市里简单采购,天黑前顺利返回。
人的生命有时出奇的顽强。据大叔子讲,婆婆出院后的4--5个月内,很少进食干粮,总是以流食度日。然而她却始终没倒下。当她见到了她的孙女婿之后,便在孩子回来的第二天(中秋节上午8:35)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大叔子讲,她是在等一个人,如今见到了,了了心愿,于是便安详的离开了...
在小时老师总是布置这样的作文题目:《家乡巨变》,感到很难写,因为家乡没有变化啊。我们虽说每年最少回去一次,但发现每年都有一些小小的变化。公公走了8年了,婆婆离开我们已经3年,3年了,我们第一次回到了没有公婆的家中,看到了公婆的遗像,心里一阵酸楚:父母在,我们感觉和死亡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。如今父母不在了,我们将直接面对死亡。这是一个多么严酷的事实!在他们的遗像前鞠完躬,然后到了村外的坟上,将三年前亲戚邻居送的各种冥品烧净:从此...
丈夫的家乡在10年前发现了一个煤矿,据说那里的煤层很厚,可以开采三层,如今开采了第一层,于是,便出现了地陷的情况:公婆的坟墓已经被地下渗出的水重重包围,三年前那里郁郁葱葱的白菜萝卜地如今成为了一片汪洋。公婆的坟墓成为汪洋中的一个孤岛,我们穿了很高的长统靴走了进去:一米多宽点的一条小道、2米见方的一座坟茔,三面是3米多深的、湛清的泉水。由于那里是粘土,所以还没有出现坍塌的情况,可以通过。若果换成其他的土质,那里将不复存在。大叔子讲,他们的村庄3--5年内要整体搬迁。那时将是第三层煤炭开挖之时,到时将要陪他们搬迁费,他们再好好盖房修屋。看着他说得那种表情,一点都不悲怆:咳,典型的农本意识!
回家的两天时间内,每天的午饭都是在饭店里定饭,送回到家里。乡下的经营者很是大方:盘子大概都在1.5尺以上,价格和城里不相上下。质也不错,量是城里饭店的3倍之多。大叔子每顿饭都要了12个菜,由3个大茶几排起来拼凑成有一丈多长的大餐桌,勉强摆在了上面。鸡鸭鱼肉,应有尽有。我又想起了那时我们回去,每逢吃饭,婆婆总是做的饭仅够我们两人食用。让他们吃,总说刚吃过。丈夫说“你吃吧,你吃了她才高兴”。其实他们那里每天就吃两顿饭--这是为了节省粮食,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。而现在,不但每天三顿饭,饭菜还很丰盛。
吃完饭便开始开电视(电视已有了闭路,听说明年还要上数字电视):电视上正在直播一档散打之类的节目,那是丈夫的爱好。没想到,大叔子竟然能如数家珍似的说出几个人的名字,在哪里比赛,水平如何等等,对节目的了解程度超过了丈夫,真的是一母同胞,连爱好都相同。在吃饭的过程中,我们又听到喇叭里在播送重要通知:“在坡南(坡北都是菜地)的家庭请注意了,请你们马上到你们地里去,乡里联系的秸秆还田机已经到了...”大叔子讲,为了防止农户焚烧秸秆,除了制定严厉的罚款制度(200--5000元)以外,乡里出钱买了秸秆还田机,无偿使用。如果你的秸秆拉到了家里喂牲畜,乡里每亩地补助你15元钱。所以那里的空气相当清新。我们回到了家里,半夜便被远处刮来的烟给熏醒了,眼里直流眼泪。同样都是农村啊...
我怎么不说我的小叔子呢?小叔子两口子很精细,公婆在世很偏向他们,但他们总感觉自己受了委屈。于是,公婆去世他们只管收礼:看病的钱由我们出,丧葬费我们出70%,剩下的他们兄弟合摊。于是,他的二哥再让他一次。于是,丧事上他们三口人是陪哭收礼。于是,每次丧事结束后,他们都要赚回2000---3000元钱。可惜,这样的机会已经结束...
虽然我不在那里生活,但那里毕竟养育了丈夫。丈夫的家,毕竟是中国千千万万个农村的缩影,愿他们、愿所有的乡下人生活如芝麻开花--节节高!

